注册 登录  
 加关注
   显示下一条  |  关闭
温馨提示!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,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,请重新绑定!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》  |  关闭

梦回春风

唯有梦里春风动,化茧成蝶彩翅轻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疯女孩艾芬  

2010-10-10 22:51:13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  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  |

前几日,和一旧时学生出门办事,骑车穿行在一条乡间的土路上。这是黄河故道中的一段路,路两边全是望不透的杨林,秋风飒然,黄叶飘飘,苍茫而幽静。

忽然,学生跳下了车子,叫住我,指着路边林中的一个小小坟包说:“老师,这就是艾芬的坟。”

看着这小小的黄土包,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如眼前这秋日风景一般悲凉起来。坟包上曾经繁茂的野草早已枯黄了,坟前用三块砖垒起的小小“烧纸楼”,里,还残留着一点纸钱的灰烬。还想着她的,不知是她的弟弟还是侄儿?

这是“孤女坟”。按我们这里的规矩,凡是没有男人的女子死后,不能入祖坟,只能孤零零的埋在一旁,任那柔弱的孤魂守望着长夜。因此,大多孤女坟上便生出许多幽怨而凄美的故事,不知艾芬的魂魄可曾向人讲述了什么?

其实,已经不需要讲述什么了,她生前的美丽和聪明以及由美丽和聪明引出的种种遭遇,就足以让人扼腕叹息了。

她曾经是我的学生,是我那个班里的团支部书记。

我们那是一处乡村中学。高高的白杨树掩映着几排破旧的平房,平房里那飞扬着尘土的讲台,曾是我青春激情的焕发之地。每天每天,随着一片犁铧的敲响,我便和我那些破衣烂衫、蓬头垢面的农家男孩女孩们混在一起,共享快乐。

艾芬是中途插班进来的,她的到来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:鹤立鸡群。

她是文革前的高小生,比我的学生们大了好几岁,比我这个老师也小不了几岁。

她有“工作”。在村里当着“赤脚医生”,干净、体面,除了常年有“工分”可挣外,还有几块钱补贴。

她显得特别成熟,没有小丫头们的天真无邪;她讲礼貌,会说话;她爱打扮,会打扮,虽然没有什么好衣服,但干净而合体,在那些衣衫不整的同学中间,就像个老师。

更引人瞩目的是她的漂亮。在我那满屋子的“泥孩子”中间,简直就是一道格外“刺眼”的风景。脸儿那么白,眉毛那么黑,眼睛那么亮,两条短辫梳得那么光,一笑还露出那么洁白整齐的牙齿,放在当时农村女孩中间,一切都“格格不入”。

于是,对于她的插班便有了种种猜疑,最后的结论是:心高,想脱离农村。因为当时中央有了新政策,初中毕业可以上中专,途径是:推荐加考试。

艾芬家是中农,在那个“贫下中农管理学校”的年代,“中农”子女被“贫下中农”推荐的可能非常渺茫,所以她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考试上。她本就聪明,加上刻苦,很快就把那几本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数理化弄得透熟。

在别的孩子都马驹子似地疯跑打闹的课外时间,她常常跑到我屋里,让我补课。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,我几次想告诉她:傻姑娘,别学了!你学习再好,你村的“贫下中农”们会推荐你这个“中农”家的女孩么?你没看见你们村“贫农主任”的闺女也在这里上学么?尽管人家笨到了让老师们苦笑的程度,将来推荐,还不是第一号么?

但是我不忍心打碎一个美丽聪明的苦命女孩的唯一的好梦。我只能帮她把这个梦做得更久,更圆满。我拿出自己全部的本事辅导她;我通过和校长再三交涉让她当了团支部书记,尽量为她创造竞争的条件。她也把自己充满感激的甜美微笑回报给我。

后来,她毕业了。我对她命运的预测不幸而言中,村里没有推荐她,她因此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了,而且“赤脚医生”的位子也早有人顶替了,她什么也没有了。村里推荐了“贫农主任”的笨女孩,我负责面试她的“联系实际物理题”,问她:“生产队的电动机上接着几根线?”她爽快的回答:“没数过!两根吧?”(三根)最后,她考上了,上了中专。

艾芬来说自己的事的时候,无声的哭了。黑黑的大眼睛里泪光盈盈,泪珠粘在长长地睫毛上。我用一大堆空洞的话安慰着她。在那个年代,谁都不敢像现在这样,想骂谁骂谁,该骂谁骂谁。我只能劝她等机会。

后来,她又来过几次,原先白嫩丰腴的脸庞黑了瘦了许多。她没再哭,只是幽幽的告诉我:在村里实在过不下去。我问:你能干活吗?她说:不能干也得干哪。说着她伸出手给我看,说:老师你看,手都磨成什么样了?果然,原先那两只白皙柔美的小手已经磨出了老茧。她问:老师,你说我该走什么路啊?我无法回答,我连自己的路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呢,怎能给别人指路!

我知道这个美丽的女孩在村里过着怎样的日子。她的村子在大沙河边上,常年风大沙狂,粮食产量极低,日子苦的有名。老百姓风气强悍,粗鲁愚昧,是著名的老大难村。一个有文化、有理想的漂亮女孩生活在这种地方,怎会安心?

 

但是,过了没多久机会竟然来了。共青团山东省委的一个“
学大寨工作团”进驻了艾芬的村子,很快发现艾芬是个好苗子,准备培养她当一个某方面的“典型”。

要知道,那可是个专门制造典型的年代!造老爸反的,造老师反的,交白卷的,为民办老师喊冤的,一夜之间成为典型后,马上就红遍全国。在那些“典型”的光环引诱之下,走投无路的艾芬立即亢奋起来,开始了她的典型之路。

她不再到我这里来。我听说,她在村里成立了“铁姑娘队”,立志向荒沙开战了。

这个消息让我无比沉重。我不禁糊涂起来:团省委那些激情似火的年轻领导们是怎么了?艾芬,哪里是什么“铁姑娘”!她只是个娇娇嫩嫩的小花,能向那片千古黄沙开什么战!果然,没过几天,由于她这个队长“铁”不起来,“铁姑娘”们很快就散了摊子。

再后来,领导们又想把她抓成一些别的“典型”,结果都以失败而告终。

就在这时候,全国开始了学习“马列六本书”运动。艾芬来了,向我借那六本书,包括《反杜林论》之类。

我们刚谈了几句,我就发现:坏了,艾芬变了!她不再是那个温温柔柔的可爱女孩,而是满嘴的革命道理,远大理想,言谈间处处透出她的“典型梦”。她说:她组织了一帮女青年,成立了“马列六本书学习小组”,并且要拿出心得体会来。我疑疑惑惑的问:你们能看得懂?她说:只要有决心,还怕学不会?

她拿了书信心十足的走了,而我却为她担起心来:因为她的话虽然滔滔不绝,但其中却充满了非理性的狂想!

后来听说:每天晚上,艾芬都集合一群连中学都没念过的姑娘,听她读《反杜林论》等,一边听一边掐草帽辫。我明白了,在那煤油紧缺的年代,姑娘们是为了那盏明亮的罩子灯才集合起来的呀!果然,她的学习小组很快就散了。

一直到团省委工作团撤回济南的时候,艾芬什么典型也没当成。工作团走了,她就疯了,村里人说,艾芬这孩子是想出名想疯了。后来在大冬天里,她失踪了,后来被团省委送了回来。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跑到了济南,怎么找到团省委,只知道当时济南下了大雪,而她是光着脚去的。

我去看了她一次,她还认得我。我发现她并不是通常说的“疯了”,还知道梳洗打扮,只是面色惨白,眼光迷乱,语无伦次。她跟我大讲“阶级斗争真尖锐”,“阶级敌人真凶狠”之类,好一阵我才明白,所谓阶级敌人就是她的家人。她说:他们对革命青年真狠!把我捆起来送聊城精神病院!硬说我有精神病!好几个人按着我灌药!听着这些,她的家人只有苦笑。

再后来,家人对这个疯子也忍无可忍了。无数次的看病让这个家庭再也承受不起,于是就把她嫁了人。男人是一个30多岁的光棍汉,见是这么一个漂亮大姑娘,也就不管疯不疯了。听那村的学生说:艾芬死活不肯跟那个男人,她要找个年轻漂亮有文化有工作吃国粮的女婿。晚上,她不肯跟那男人睡觉,男人便绑起她的手脚来硬的。她也跑回娘家几次,但娘家都喊来女婿把人捆了带走。

这样过了两年,艾芬生了一个女孩,但根本不会养活。光棍汉大概也捆绑的不耐烦了,就离了婚,把她退回了娘家。

这时候,已经到了改革开放之后。不知经谁介绍,家人把她嫁给了邯郸市一个落实政策安排工作的老右派。她终于找了个有工作的,终于离开了农村,但却成了疯子。听说那老头很疼她,到处为他看病,她的病也好了起来,安安生生过日子了。

但是,不知老天为什么如此苛待这个曾经美丽聪明的女孩。几年后,老头死了,前妻的孩子们把这个疯子后妈赶出了家门,她只好又回到大沙河边的那个穷村子。她的父母也都死了,她只好寄居在弟弟家里,不久就真的疯了。

再后来,再后来就疯死了,埋进了这片孤寂冷清的白杨林。

我没有见过后来的艾芬,在我心里,她还是我那个美丽聪明的女学生,那个全班大姐姐似的团支部书记。她一生的悲剧,我不知道该怨谁,她自己吗?村干部吗?团省委吗?还是那个荒唐的年代?

  评论这张
 
阅读(354)| 评论(4)
推荐 转载

历史上的今天

在LOFTER的更多文章

评论

<#--最新日志,群博日志--> <#--推荐日志--> <#--引用记录--> <#--博主推荐--> <#--随机阅读--> <#--首页推荐--> <#--历史上的今天--> <#--被推荐日志--> <#--上一篇,下一篇--> <#-- 热度 --> <#-- 网易新闻广告 --> <#--右边模块结构--> <#--评论模块结构--> <#--引用模块结构--> <#--博主发起的投票-->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页脚

网易公司版权所有 ©1997-2017